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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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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7
2008-07-01 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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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别哭【原创小说】
回城的事一直没动静,陈喜就去找支书问,支书总是支支吾吾,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春耕了,再问支书,支书竟说出扎根农村干革命的话。陈喜便起了疑,决定去县知青办问个究竟。这天天刚放亮陈喜就起身,沿着河边的小路奔县城而去。大黑送出了很远,一副担心的样子,陈喜几番劝它才停住脚,目送着陈喜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到了县城好容易才找到知青办,陈喜自报家门后办公室的人愣磕磕地瞧了陈喜半晌,恍然大悟地起身过去,握住陈喜的手摇着说:
“
你就是陈喜同志?大王庄的?欢迎欢迎……
”
陈喜纳闷:
“
您…认识我?
”“
认识认识,你不就是那个把回城名额让给别人,自己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陈喜么……
”
真相大白,陈喜几乎被气晕过去。这个公函含着爹的多少心血呀,这是自己回城回家乡的唯一希望呀,就这样为别人做了嫁衣,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为什么啊?陈喜满腔怨愤连夜往村里赶,在村口见到了等候自己的大黑,大黑看了陈喜的脸色后十分不安。陈喜把大黑劝回草丛中,自己直奔支书家。今天是支书的生日,院里支了几张桌子,村里的头头脑脑们正在推杯换盏,支书更是喝得红光满面得意非凡。陈喜猛地推开院门进去,支书见了陈喜,大着舌头说:
“
你…你小子这两天干啥去啦?来…来过来喝一杯,我还想让你给我当儿子哩…哈哈哈……
”
愤怒象火山的岩浆一样在陈喜心中涌动,可陈喜却不知如何让它喷发,憋得脸通红,半晌只说了句:
“
卑鄙!无耻!
”
支书闻听大怒。他妈的,从来没人敢这样当众斥责他,又是五十五大寿酒席上,这还了得,手一扬,一个酒碗飞过来,正中陈喜额头,一屡鲜血如蚯蚓般爬下来,陈喜用手捂住额头,心灵与肉体俱痛,却不敢反击,屈辱的泪水涌出眼眶。忽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大黑冲了进来,腾空跃起,蹿过酒桌直扑支书。原来,大黑在村口迎来了一腔怒火的陈喜后,即预感到陈喜会遇到凶险。虽然它不知道这凶险究竟是什么,但陈喜的脸色和匆匆入村的神态告诉了它陈喜的凶险迫在眉睫,便冒险尾随陈喜入村,潜伏在支书院门口。当它看到那个带头杀了它的兄弟姐妹的人把陈喜打得头破血流时,怒不可遏,新仇旧恨交织,为了陈喜,为了它的兄弟姊妹,大黑舍命向支书攻击,凌空跃起,直取支书咽喉。支书见大黑狗扑上来用手臂一挡,大黑一口咬住了支书的胳膊,支书杀猪般嚎叫着喊人打狗,众人醒过神来抄起扁担锄头等家伙什围上来打大黑,几扁担落在大黑身上,可大黑就是死咬住支书不松口,一壮汉狠狠一扁担打在大黑背上,
“
咯
”
的一声大黑脊骨就断了,又一锄头抡在大黑头上,大黑霎时变成一条血淋淋的红狗。大黑终于倒下了,松了口,艰难地转过头,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深深地望着陈喜,它在向陈喜诀别。支书挣脱出胳膊疯了似的喊:
“
打,打死这畜生。
”
陈喜惊恐地望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唬得两股战战。大黑对他最后的回首凝望,让他心下大恸,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大黑哭着哀求:
“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它了,支书是我错了,您老饶了它吧,要打打我吧……
”
然而,大黑已然到了生命的终点,在这尘世的最后一刻,大黑眼中流露出的,是欣慰和遗憾。它欣慰自己一生遇到了陈喜这样的好人,它遗憾没能为兄弟姐妹和陈喜报仇,它最后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陈喜脸上的泪水,头一歪,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它仇恨又留恋的世界。爱憎分明的大黑,不惧邪恶势力的强大,不惜以命相搏!它的忠勇,就连那些伤害它的卑劣凶手们,亦为之动容。陈喜跪在地上,抱着大黑的尸体摇着哭喊着:
“
大黑大黑,你醒醒,你醒醒呀大黑,是我害了你呀大黑……
”
王紫花从里屋出来,望着大黑说:
“
怎么啦……呦,这不是常去陈喜哥屋里的那条大黑狗吗?”陈喜捂着大黑头上依旧汨汨流血的伤口,无助地绝望悲泣。王紫花愤怒地朝他爹喊:
“
一个畜生,至于吗?就给人家打死,心也忒狠了吧。
”
支书揉着胳膊吼:
“
你看这畜生把我咬的,你胳膊肘朝外,咋,他是你男人?
”
王紫花恼了:
“
你说这话埋汰自己闺女?本来就是陈喜哥的回城名额,你凭啥给了那个李超英,还不是人家拿把刀来家一闹你怕了?
”
支书听了顿时语塞,怕闺女嚷嚷出来让大伙知道,骂了王紫花几句,悻悻地回屋包扎去了,一院子人悄悄散了。陈喜抱着血肉模糊的大黑,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村外树林深处,那里有他爹的坟,也是大黑出没的地方大黑的家。陈喜挨着他爹的坟用手挖坑,挖的两手血淋林的,挖好,脱下外衣把大黑裹起来埋了进去,埋在了爹的坟边。两个他生命中的最爱,与他近在咫尺,却阴阳相隔,陈喜象个泥胎,柞着俩只血淋林的手,默默地坐在爹和大黑的坟前,一动不动,哀莫过大过心死,此刻的陈喜,心都死了。母亲、爹和大黑,都是为了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自己却无能为力,心能不死吗?天色渐暗,风变得凉了起来,吹的草丛沙沙作响。王紫花来了,她悄悄来到陈喜的身后,把一个夹肉的馍放在陈喜身边劝:
“
陈喜哥,你也甭太难受啦,它终究就是个畜生,跟你再好还能像人似的?我爹后来也后悔啦,他那个德行你还不知道?你听他骂我骂的多难听,还说什么你是我……算啦,等过了这一阵子,你回城的事,我跟那老东西说,村里他说了算……
”
陈喜像没听见一样,依旧默默地坐在那里,想,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什么是情感什么是爱?什么是不能割舍不能忘怀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如水,映得陈喜那张脸愈发苍白。
秋天,一个噩耗从北京传来
——
被支书看做比亲爹还亲一百倍的毛主席没了,村干部门都戴上了黑纱。支书不光戴了黑纱,还戴了顶白色的孝帽子,拍着大腿嚎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过了些日子,支书到县里听中央文件,回来后向乡亲们传达。支书依旧带着孝,在扩音器前喷着唾沫星子喊:
“
毛主席他老人家呀,是被江青这个骚鸡巴娘们气死的,江鸡巴青是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婆娘。这个婊子养的,嫁给了伟大领袖还不知足,还在中央里搞了三个姘头,一个姓王,一个姓姚,还有一个姓张的鸡巴老头。江青这个骚货和这三个姘头天天乱搞,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他们,毛主席说:你们不要搞了,为什么还要搞呀,他们不听,幸亏出了个华主席……毛主席拉着华主席的手说:你办事,我能放心吗……
”
陈喜听完心中一凛,他从里面捕捉到中国将要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信息,预感到这变化也必将给他的命运带来变化。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陈喜急急地去了支书家,要求参加高考。对于支书来说高考无异于老辈子人说的考举人考状元考秀才。从他爷爷那辈算起,这方圆千八百里地,甭说举人状元了,连秀才的鸡巴毛也没见过一根呀,你瞧你能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考,你当是鸡巴烤地瓜?支书盘腿坐在炕沿上,手伸进裤裆里搔痒问陈喜:
“
你能行?
”
陈喜平静地说:
“
试试吧,要是不成,我回来安心务农。
”
支书自然不会相信这个窝囊废能考上大学,可上边下来的文件说科学的春天到了,号召参加高考。又不用村里出一分钱。再说,上回那档子顶替名额的事,支书心里还真有点内疚,这回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上,也是村里的荣誉不是?自己脸上也有光呀。想到这从裆里拔出手,放在鼻下闻着说:
“
陈喜呀,你有这革命的雄心大志,中,村里坚决支持你,相关手续明天去找村会计办吧。
”
扭脸朝婆娘喊:
“
弄俩菜,我和陈喜大侄子整两口。
”
陈喜忙推辞,王紫花从里屋出来了说:
“
让你吃你就吃呗,假么惺惺的干啥?瞧你那脸色跟地里刚拔出来的青萝卜似的,撒尿都快打晃了,还高考?
”
支书说:
“
坐下吧,还有事要跟你唠呢。
”
陈喜只好坐了,一会菜端上来了,不外是摊鸡蛋,拌豆腐,炖酸菜之类。可这在陈喜眼里算得上珍馐美馔了,还烫了一壶酒。支书仰脖干了一口,呵着酒气夹了筷子鸡蛋扔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说:
“
陈喜呀,我知道你因为回城的事记恨你叔我,可你叔我是为你好哇,你琢磨,你爹走了以后你在城里连个亲人也没有了,你回去投鸡巴谁靠鸡巴谁?你在咱村,就不一样哩,有你叔我呢,没干的也有稀的。咱们虽说是不亲不故,可要是想有亲有故就鸡巴能有亲有故,你道咋?你叔我相中你哩。
”
说着又一口酒,抬起眼睛打量陈喜观察反应。陈喜想,在村里,亲人就大黑一个,还让你们给打死了,不过呢,相比之下王紫花对自己也还行。想起大黑,想起大黑就是在这院里被活活打死,陈喜心里就难受,饭也吃不下了,放下碗,垂头不语。支书见了,以为陈喜动了心,继续游说:
“
叔在这村里呢,凡大事小情,都得叔摇头扯淡点头算,叔这屋里屋外的也不是一般的旁人就能比得上的。旁的咱不说,就说我这闺女你那紫花妹子,论模样,甭说咱村里,就是十里八乡,也是数一数二的。论人品,论人品……咱不说人品。这丫头老在屋里夸你好哩,一口一个哥叫的恁亲哩……
”
见陈喜还是不语,继续煽火,意味深长地说:
“
背靠大树好乘凉呀陈喜,一个人在外,啥好啥孬都不识最后是自个倒鸡巴霉,城里咋?就那么好哇?依我看,与其在城里吃糠不如在村里吃肉,糠好咽肉好咽?狗都明白,你好好寻思寻思吧……那什么,你不是要参加高考吗?明天你先。会计那办手续,村里一路绿灯,完事,咱爷俩再唠。
”
陈喜默默地走了,支书啥意思他心里明镜似的。凭心而论,这个王紫花的确对他不错,可这个王紫花,一来是支书的独女,支书臭名远扬谁不知道?二来好吃懒做,谁谁提起来都撇嘴,可眼下支书明摆着相中自己了,自己的生杀大权都在支书手里攥着,咋弄?陈喜心里如塞进一团乱麻……算了,先不想这些烦心事,准备高考要紧,考上了,就等于跳出了这个鬼门关,孤注一掷,考。第二天,陈喜去村会计那办了介绍信等高考相关手续,就径奔县城报了名。考试那几天下大雨。考试的空隙,陈喜就站在考场外的屋檐下避雨,啃着自己带的干粮准备下一场考试,晚上,就蜷缩在商店的门洞下忍过一宿。一考就是三天。就真考上了,分还不低,录取通知书送到村委会的时候,支书望着通知书上的陈喜的名字眼珠子瞪得牛蛋一样:
“
我操真鸡巴小瞧他啦,蔫不拉叽的肚子里敢情有货,这大学一出来,就他娘的干部哩,这等好事,我岂能不沾他一沾?
”
眼珠一轱辘,转身去了公社,利用关系权利给闺女和陈喜办了一个合法的结婚证。回到家吩咐婆娘赶紧杀鸡割肉。婆娘纳闷地问不年不节的杀鸡割肉干啥?
“
就年节才吃肉……
”
支书掏出录取通知哗哗朝婆娘抖着说:
“
你瞧这是啥?陈喜这鸡巴小子真中啦,这要在过去得敲锣打鼓抬轿子放铳,这回说啥也得把闺女嫁给他。
”
婆娘着急地问:
“
他不愿咋办?
”
支书说:
“
我自有办法,我鸡巴是谁?快去张罗吧。
”
婆娘颤颤地忙活去了,支书又唤来王紫花,也把录取通知书掏出来给她看了说:
“
紫花呀,你也老大不小的,爹可不能养你一辈子,你瞧,这个陈喜,中了榜啦,挑姑爷,他这样的打着灯笼难找。个头是有点不济,个头高就好?鸡巴出苦力的料……
”
拍打着录取通知书说:
“
有了这个,还用得找日头下地头上厥着眼子汗珠子摔八瓣的?净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所以呀,爹就给你做了主啦。
”
凑过去,附在王紫花耳边叽咕叽咕半天,王紫花听了迟疑地说:
“
这行吗?
”
支书说:
“
听爹的没错,爹是啥人?
”
又叮嘱:
“
到时候得整得跟真事似的,记住啦?
”
王紫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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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别哭【原创小说】
晚上摆了鸿门宴把陈喜唤来。陈喜一进门支书就热情地招呼:
“
哎呦,贵客来啦,快坐。
”
陈喜不知支书葫芦里卖什么药。支书把陈喜拉到主座,三口子加上陈喜一一落坐,支书亲自给陈喜倒上酒:
“
今个不会喝也得喝,这是喜酒。
”“
喜酒?
”
陈喜更糊涂了。
“
嗳。
”
支书重重地应了一声,神秘地笑:
“
还是个双喜,双喜临门呀大侄子。
”
说罢拿出了录取通知书,双手向陈喜展开。陈喜一见惊喜万分,刚要伸手接,支书却把手缩了回去:
“
不忙不忙,到时候办关系转户口啥的一摊子鸡巴事都得叔给你办哩,不忙。叔问你,前两天叔跟你说的那话你合计合计没?
”
陈喜一听顿时从头凉到脚,这不是明摆着要挟吗?支书说:
“
陈喜呀,你来咱们村里也好几年啦,这些个年里叔从没把你当过外人。旁的不说,就说你爹的事叔给你办的咋样?你摸着心口说,你知道叔顶多大雷冒多大险呀。你爹一走你就连个亲人也没哩,叔就更不把你当外人啦。你以为,你们那些个知青这个走了那个走了就剩你一人是叔卡你,你委屈,你委屈错哩!你打听打听,哪个回去的得了烟抽了?不都是猫在的小家属福利厂出劳力?如今你中了榜哩,比他们谁不强?这不是叔的眼光亮眼光远是啥?可当时不能给你捅破哩,捅破了你明白你就有了依赖自己个就不那么努力哩,如今妥哩,叔的心血没白废,你也争气,你前途的事叔算是了哩,可人生还有大事叔要帮你操办呐。老话说,成家立业,立业成家,两样分不开呢,你爹走了,你的事叔不给你做主谁给你做主?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成个家可不是件容易事呀,甭说别的这彩礼就邪虎,少一分也不行呀,也对呀,谁家闺女养大了白白送人呢,可你放心读你的大学去,叔都给你安排好啦……你瞧。
”
说着支书拿出大红结婚证书递给陈喜,笑眯眯地问:
“
这算一喜不?加上那个不正是双喜吗?
”
一席话,支书居然没带一个他特有的口头语。可这席话却把陈喜说懵了说傻了,他揉揉眼睛接过结婚证书,大红印章上可不写着陈喜王紫花两个名字。陈喜懂法,知道有了这个就是合法夫妻了,可自己并不知情呀,连想都没想过这个事呀,咋糊里糊涂就成了有妇之夫了呢?望着支书说不出话来:
“
支书,这…这…这……
”
支书嗔道:
“
啥这、这的,跟叔就甭客气啦,这说话咱就是一家人啦,你要是愿意,今个就把口改了也中。
”
越说越离谱,陈喜真急了:
“
支书,我根本没这个意思,也没想过结婚的事,再说……
”
陈喜话未说完,支书瞟了一眼王紫花使了个眼色,王紫花顿时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
爹,你老糊涂啦,你这办的叫啥事?人家不认,你就把这红本扯来了,我一黄花闺女,刚扯结婚证就让人家休了,你让我咋在村里见人?妈呀……
”
一扭脸冲里屋去了。支书铁青着脸说:
“
这鸡巴咋说的?我闺女还嫁不出去了咋的?你这不是掴我这张老脸呢吗陈喜……
”
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冲进里屋,刚进屋就瘆人地喊:
“
哎呀娃她娘快来呀,闺女上吊啦……
”
陈喜闻听大惊失色,起身冲进里屋,一看,里屋房梁上栓跟绳子,绳子挽了个圈,王紫花站在凳子上拽着绳子圈像耍杂技空中飞人似的要死要活。支书在在地上抱着王紫花的大腿喊,与其说是往下拽闺女还不如说是往上举闺女,婆娘冲进来抱着王紫花嚎啕:
“
闺女呀,你这是干啥呀,娘知道你委屈你冤,你要是走了你爹你娘拼老命也要替你伸冤呀……
”
王紫花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支书婆娘又抹撒胸口又掐人中,掐得王紫花直咧嘴,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喘了一大口气扒拉开婆娘的手喊:
“
哎哟别掐啦,妈耶,我不活了啦……
”
这事咋整成这样啦?
陈喜吓出一身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支书阴沉着脸也是一声不吭,吧嗒吧嗒抽烟,半晌才冷冷地说:
“
陈喜,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孝敬你爹,能把你爹的尸首从千里来地背到村里,我也疼我闺女,我也能为我闺女的幸福不择手段……
”
说着拿起结婚证书说:
“
今个咱把话说开了吧,这个证书,我说撕就撕喽,撕了它,你和紫花就嘛事也没有了,可有一样,我要撕可不单撕这个,啥鸡巴这通知那通知的,要撕一块撕,撕了咋了,大不了摘了我这顶村官的帽子,早鸡巴不想干啦,咋?还能把我鸡巴咬下来?你好好寻思寻思,寻思好了我个信儿。
”
说罢端起酒一仰脖干了,叭地把碗摔在地上踢门出去了,吓得陈喜一激灵,醒过神来,浑身都让汗打透了。
陈喜昏昏沉沉回到自己的住处,仿佛像做梦一般茫茫然躺在床上,想: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在能改变命运关口就有厄运相加。为什么总在呈现曙光的的时候就会阴云密布?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弱小,小到都不能保护一个大黑……爹呢?爹在哪?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去找爹倾诉,现在找谁说去?想到爹,就想起爹临终前对他的叮嘱,现在被人逼婚,结婚倒圆了爹的梦,可跟王紫花……凭良心说王紫花对自己不错,可结婚是需要感情没有感情怎么能结婚呢?拒绝支书的后果陈喜明白无误,怎么办呢?谁给自己出个主意呢?正胡思乱想,就觉着身上发冷,摸摸额头滚烫,忙拉开被子盖上,迷迷糊糊睡了。刚睡,门挤开了一道缝,大黑进来了,后面跟着爹。爹来了?陈喜又惊又喜,忙翻身坐起问:
“
爹,你咋来了?
”
爹在炕沿坐下说:
“
大黑带我来的,我来看看,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过得咋样?
”
陈喜一听拉着爹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爹劝:
“
别难受了喜,爹都知道,这不你考上大学了吗?这不就熬到头了吗?爹不是跟你说过吗,书中自有黄金屋,应了吧,你娘要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
”
陈喜为难地说:
“
可是……
”
爹止住了陈喜说:
“
甭说啦这事爹也知道,爹就是为这事来的,结婚是人生大事,你也不小啦该结婚啦,你爹我和你那没见过面的娘都盼着抱孙子呢。
”
陈喜说:
“
可,她是支书的闺女,支书是打死大黑的仇人呀。
”
忽然旁边的大黑说:
“
她是她,她爹是她爹,我看她平时对你挺好的,那天他们打我,她不是还向着咱们跟她爹翻脸了么?再说,要是因为这个事影响了你的前程,我心里也不安呀。
”
爹说:
“
大黑说的对呀,你心里有爹有大黑我俩都知道,你是个孝顺重情义的孩子,就更不能窝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你要出去,要继续念书,还有大事等着你去干呢,现在这是唯一的机会,切不可错过,老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呀……
”
陈喜忽然一惊:爹和大黑不是都已经……就惊醒了,却原来与爹和大黑是梦中相会。泪水已然打湿了枕头,回味梦中爹和大黑的话,陈喜分不清这是爹和大黑的托梦还是他脑海深处的想法。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天亮时决定接受那结婚证书,毕竟上大学是自己的梦想也是唯一的出路,错过了,既辜负了爹和大黑也辜负了自己.梦中爹说得对:两害相权取其轻。遂起来洗洗漱漱就去了支书家把心思跟支书说了,支书裂嘴乐了说:
“
我就知道,咱娃是知书达理的有情有义的,叔不会看差,叔有啥话说重了点,你也别介意,明个杀猪贺喜。
”
婆娘更是喜得合不拢嘴,一边喊让王紫花给陈喜沏茶一边拍打着陈喜衣服上的浮土说:
“
要不,今个就搬过来住吧,你那草屋阴冷哩。
”
支书喝道:
“
说甚?懂个屁你,咱娃是啥人?贵人!按过去说法就是文曲星下凡!把你爹你爷从坟里扒出来问问见过大学生没?坏规矩还中?咋也得等明个杀了猪村里人都吃喝以后。
”
王紫花红着脸从里屋出来,提个茶壶给陈喜斟上一杯茶,陈喜抿一口苦得直裂嘴。王紫花一高兴,把他爹的二斤好茶叶全搁茶壶里了。第二天,支书家捆口大肥猪杀了为闺女订婚准备酒席。村里闲人和拍支书马屁的全来了,热闹非凡。陈喜一人收拾好行装,去供销社买了一瓶酒,又在林里捕了几只麻雀,依旧用灶火烤熟和酒带上来到爹和大黑的坟前,把酒给爹贡上,把烤好的麻雀给大黑摆上,默默地在两个坟前坐下自言自语跟爹和大黑说话。倾诉对他们的思念和自己的委屈,说着说着又是泪流满面。村里支书家喧闹声不时隐约传来。陈喜整整在两个坟前坐了一宿,待天明支书一家响起鞭炮声时才起身,给爹磕了三个头,给大黑的坟培了点新土,然后背起行囊,带着录取通知书沿着小河向南而去。当然,陈喜也没有食言,大学一毕业就把王紫花接到城里顶了爹的班,自己在杂志社上班。下了班就有王紫花烧好的热饭热菜,陈喜也想就这样吧,怎么还不是过一辈子?什么恩怨情仇的时间能冲淡一切。可谁想到王紫花跟李自成似的,一进城就变得恁快呢。从红杏出墙小打小闹,直到今天撕破脸皮闹离婚。
十一
王紫花这阵子快被气疯了,为啥?瞎话不见了。王紫花得空就去超市的办公室气急败坏地拨瞎话手机,回回都是:您所拨的电话已停机。后来,不光王紫花找,还有其他人来超市问见没见瞎话。有炸油饼的,蹬三轮的,擦皮鞋的……都说瞎话差他们钱,最后来了一个抱小孩卖盗版光盘烂眼边的妇女,说瞎话是她未婚夫,急得两烂眼眼泪汪汪:
“
俺俩正搞着对象呢,说话就办事了咋就不见了?是不是被人绑架啦?
”
旁人一听噗地乐了:
“
绑他干啥?绑匪疯啦?
”
烂眼边妇女急道:
“
你不知,他是中央秘密特派员,伪装成瞎话,他爹叫周恩来,活着时候是咱国家总经理,他不让俺说,俺这是没辙啦。俺还有五百块钱在他手里,说好了是买房子结婚用的,天呀!咋好哩?
”
擦着烂眼哭。你说王紫花能不气?气得王紫花直哆嗦,心里恶狠狠骂瞎话:
“
操你娘的你就差说列宁是你爹了。
”
扭脸回家了。回家后蒙上被子嘤嘤地哭,她也觉得这回眼现大啦。陈喜正在家,见王紫花回来就躺床上哭,不知出了啥事,怕又把火惹自己身上,忙悄悄躲出门,去动物园去找他的大黑了。只有跟大黑在一起陈喜才忘却尘世的烦恼、伤心和委屈。黑豹对观赏它的游人,还保持着警惕和仇视,卧在笼子深处闭上眼睛假寐,只要陈喜一出现它马上知道,睁开双眼蹭地立起,快步向陈喜跑来,象一只大猫,在陈喜前面的铁丝网上蹭来蹭去,用一双眼睛看陈喜。今天,陈喜又像往常那样喂完了它用眼睛和它交流,在心里跟它说话,就像当年插队时跟大黑说话时一样,说安慰它的话,也倾诉自己的伤心。有时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每到这时,黑豹眼也变得像涌起一层雾气一样。陈喜知道,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只要有真爱,地球上生命的心都是相通的。可是,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这个地球上最高等的同类,却难於沟通,甚至互相杀戮火拼呢?突然,身后有人和陈喜搭腔,吓陈喜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正好奇地盯着黑豹,问:
“
这豹,咋没有斑点呢?
”
陈喜说:
“
这是黑豹,在咱国家十分罕见,是珍贵的一级保护动物,你瞧它那身黑毛,像缎子似的。
”“
很值钱吧?
”“
那还用说。
”“
哦……
”
年轻人望着黑豹,若有所思。后来,陈喜又见过这个年轻人,有几回还是几个人,围着黑豹的笼子转来转去,嘀嘀咕咕。不知怎的,陈喜在他们身上嗅到一丝邪气,心下就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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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别哭【原创小说】
转眼中秋到。中秋夜家家团圆,而陈喜的家已经名存实亡了,陈喜便自告奋勇在编辑部值班,来办公室前,照例先去喂黑豹。陈喜除了带去些新鲜的牛肉外还买了两块高级月饼,一块给黑豹,一块自己留着。他想让自己的好朋友也过一个人间的中秋。当他把月饼喂给黑豹时,就想起了在大王庄的大黑,想起了和它一起分享烀麻雀的情景,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黑豹就停了咀嚼,默默地注视着他,陈喜拭去泪水说:
“
没事大黑,快吃吧我想我故去的朋友了,也叫大黑……你呢?你想不想家?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你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你想不想它们?
”
黑豹就又停止了咀嚼,露出一副伤感怅然的样子。喂完黑豹陈喜回到办公室,坐在窗前,在如镜的明月下,独自享受留给自己的那块月饼,一个人过了中秋,又铺开稿纸,笔走龙蛇疾书起来。近来陈喜试着写一些文章,内容多为对人生的感悟和呼唤人间真情的,并投稿给刊物,由于陈喜的字里行间都是真情流露,加之有很深的文字功底,居然篇篇发表。这令陈喜对自己有了信心,也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真的象一只涅磐的凤凰,在苦难中浴火重生。陈喜一直写到快十二点了才搁笔,上床睡觉。半夜,陈喜被噩梦惊醒,陈喜梦见自己和黑豹欢快地漫步在郁郁葱葱的大山里,黑豹忽然前爪被猎人下的夹子紧紧夹住,挣脱不开,黑豹呜呜地向陈喜求救,可陈喜却一动都动不了,眼看着猎人们得意地笑着,持刀叉向黑豹逼近,陈喜心急如焚,用力一挣,就醒了。醒后一头冷汗,心扑通扑通跳。四周静悄悄的,中秋明月正低倚户。陈喜闭上眼,眼前马上又出现黑豹向他求救的场面,顿时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匆匆翻身起来,跳上自行车向动物园骑去。街上静无一人,吃过了团圆饭的市民们正沉欢乐后的鼾睡中。陈喜向动物园的后墙骑去,黑豹的笼子紧挨着后墙。到了后墙发现有动静,几个黑影正悄悄地翻墙下来,用木杠抬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奔向路边的一辆农用车,其中一人还拿着一根吹麻醉针用的玻璃吹管。陈喜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那杠子上抬黑乎乎的东西正是黑豹。黑豹的四爪被牢牢捆起,头歪向一边,显然已被麻醉。陈喜一下认出几个人中有见过的那个年青人,马上想起年青人曾问他黑豹皮值不值钱并几次踩点的事,顿时明白了,原来这些丧尽天良利欲熏心的家伙,看中黑豹豹皮的价值,趁中秋人们熟睡之机,麻醉了黑豹,欲杀豹取皮。陈喜扔下自行车一个箭步过去,揪住那个老大模样的人喝道:
“
你们干什么?
”
几个家伙吃了一惊,见陈喜乃一介弱小平民,且孤身一人,方静下神,威胁说:
“
滚,少管闲事。
”“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
陈喜想拿政府和法律压对方。老大嘿嘿笑着说:
“
废话,就因为是一级的老子才干,瞎猫死耗子谁要?滚,别找不自在。
”
陈喜急道:
“
你们这样干政府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
老大火了,恶狠狠地说:
“
你他妈是政府吗?快滚,惹急了老子,没你个好。
”
陈喜望着被麻醉过去的黑豹,心痛万分,换了策略:
“
它不值钱,真的,你们见哪个有钱人穿过黑豹的裘皮?放了它吧。
”
那几个人烦了,连推带搡地警告陈喜:
“
滚,甭等老子发火。
”
陈喜继续央告:
“
你们要用钱,我给你们,我有五千美金,放了它,我把五千美金全给你们。
”
那伙子人乐了:
“
你有美金?你他妈有没有金条元宝呀?快点滚。
”
陈喜信誓旦旦地说:
“
我真有,只要你们放了它,明天一准我把美金给你们送来,说瞎话天打五雷轰,我给你们看身份证。
”
那帮家伙一边踢打驱赶陈喜一边相互笑着:
“
打哪来这么个傻×。
”
把黑豹放进车厢,准备发动车子走人。陈喜绝望了,但陈喜横下一条心不让他们把大黑弄走,可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陈喜扑通一下跪在老大的面前抱着老大的双腿哀求:
“
大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你放了它吧,你看它够可怜的了,腿上还有伤,你放了它五千美金取了马上给你们,求求你啦。
”
老大一脚踹翻陈喜啐一口:
“
晦气,哪来这么个傻×神经病。
”
说罢招呼几个人上车准备打火走人。被踹倒在地的陈喜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没办法啦,我,没,办,法,啦,为了大黑,拼了吧!拼,了,吧!陈喜嗖地从地上跳起,冲到老大面前,照准面门,狠狠一拳过去。这是陈喜平生的第一拳,虽柔弱,但饱含正义,便携雷挟电,打得老大促不及防,一声惨叫。那帮家伙起初一愣:这个半残废模样的的家伙竟敢动手?马上便反应过来,都是街头混子斗殴好手,围上来痛击陈喜。一瞬间,有无数的拳头凶狠地落在陈喜的头上,脸上,身上,每一拳都带给陈喜难以忍受的剧痛,但陈喜毫无惧色,勇猛地挥拳还击。无奈,陈喜从没有动过手不说,且身小体弱,击出的拳头都落在了对方的胸臂等部位,杀伤力不大,甚至击空。但一个信念支撑着陈喜,就是决不让自己的好朋友黑豹落入他们手中,决不让黑豹复大黑的后辙,拼了吧,舍命拼了吧,于是,朝着众歹徒,不顾一切,挥拳猛击。那帮家伙便惊惧,纵是呈勇斗狠的里手,也没见过这般拼命的打法,下手便更加狠起来。终于,当狠狠的一拳击在陈喜的鼻梁上把鼻脊骨打塌时,满脸是血的陈喜被仰面击倒在地。陈喜不顾刺骨的剧痛,抹一把糊在眼睛上的鲜血,挣扎着站起,继续挥拳向歹徒猛击。又是一记狠拳,击在陈喜的太阳穴上,霎时陈喜眼前一片金星,又被打倒在地。那伙人围上来照着陈喜又踢又踹,陈喜再次顽强地挣扎起来,嘶喊着:
“
今天只要你们不打死我就休想把它弄走。
”
挣着最后的力气,一拳一拳回击。老大做贼心虚,不敢纠缠,见状便下了狠手,掏出匕首猛地扎进陈喜小腹。陈喜只觉得小腹一凉,便有热热的液体涌出,全身的力气也如皮球撒气,向体外泄去。陈喜再次倒在地上。想站起来继续战斗,可力不从心。还有无数的脚踹在他的后背上,踹在头上。陈喜便躺地上护住头,任凭踢打,积蓄最后的力气,准备做最后一拼。那帮家伙见陈喜躺在地上不动了,止了手脚,骂骂咧咧往车上走。陈喜忽然暴起,扑到老大身上,与之一同倒在地上,陈喜拼命箍住老大的腰,像当年的大黑咬支书那样,一口咬在老大的胳膊上,死不松口。咬得老大一边抡拳猛击陈喜的头一边嚎叫:
“
快给我打死他快给我打死这疯子。
”
那伙人提了杠子围上来,因为陈喜与他们老大纠缠在一起,投鼠忌器,便抡起杠子狠狠地向陈喜的腿上打去,
“
咔嚓
”
一声陈喜的左腿就被打断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从腿上传来,可陈喜依旧死死箍着老大的腰咬着胳膊不松口。又是一杠子,陈喜的右腿又被打折,陈喜依然如故,杠子便狠狠地向他的头上抡去,陈喜只觉得轰的一声,昏了过去。然而拼死也要救自己的好朋友大黑的坚强信念支撑着陈喜,使他在昏迷片刻后就马上苏醒过来,醒来一看,那伙人已经上了农用车准备开溜。陈喜急想站起来继续战斗,可被打折的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一点不听使唤。于是陈喜匍匐着,用臂力把身子拖到车轮前,奋力将胳膊插进车轮的辐条里,别住了就要发动的农用车。老大见状恼怒地打着火威胁陈喜,说赶紧把胳膊抽回去,否则给油走车,陈喜听了只是把那只胳膊插得更深。老大恼羞成怒,猛踩油门,喀,喀,喀……陈喜的胳膊就断成几节。农用车也被别熄火了,陈喜不顾钻心的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那只好胳膊拉住车底的龙骨,把自己向车轮再拖近一步,然后毅然地把头别在车轮下,用自己的头颅给车子做了路障。陈喜啐掉两颗被打落带血的牙,吐着血沫嘶喊了一声:
“
来吧,轧呀……
”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帮家伙被吓呆了,即使在电影电视里,也没见过这样的镜头呀,远处的又有人声,好象是巡警,吓得四下逃散。
不知过了多久,陈喜醒了过来,眼睛被血糊住,一片漆黑,陈喜想:这是在那里呀?我死了吗?这是阴间吗?大黑怎么样了?一使劲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一轮中秋明月映入眼中,那月好大好亮,小时候爹给他讲的月亮里月宫桂树玉兔什么的清晰可见。一个温柔湿润的舌头在舔他的脸,哦,是大黑,黑豹已从麻醉中醒了过来,并挣脱了两个前爪的绳索,后腿依然被牢牢地捆着。黑豹在用头拱陈喜,用舌头舔陈喜,终于让他苏醒过来。啊,大黑没被带走,我终于救了大黑,我终于了救了它,陈喜欣喜万分。远处有嘈杂声和手电光柱,是公园保安和巡逻的公安,他们不敢靠近,因为黑豹拖着被缚的后腿围在陈喜左右护卫着他,朝着远处的人群咆哮,不让他们靠近。陈喜想动一动,可全身象散了架,剧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袭来,只有一只胳膊完好无损,还有头可以勉强转动。
“
大黑,大黑。
”
陈喜艰难地用那只好胳膊抚摩着黑豹说:
“
别这样大黑,他们是好人,是来救咱们的。
”
可黑豹依然凶狠地盯着远处的人群,不时拖着被缚的后腿咆哮着扑几下。于是远处的人吓得呼啦啦往更远处跑。
“
大黑,大黑。
”
陈喜继续艰难地唤着黑豹,想跟它解释对方是帮助他们来的,唤着唤着,心中一凛:哎呀!我怎么都被人打糊涂了,这正是让大黑自由的机会呀,公路那边就是山坡,那山坡上与十万大山相连,只要大黑上了山,便如鱼得水啦。
“
大黑,大黑。
”
陈喜唤过黑豹,用一只好胳膊揽住它的后腿,然后用残缺了的牙一口一口地咬扯捆在黑豹后腿上的绳索。每咬扯一下,全身各部位就有钻心的疼痛袭来,疼得陈喜额头滚下黄豆般大的汗珠。可陈喜全然不顾,奋力咬扯。由于牙被打掉好几颗,所以有时简直就是在用牙床咬扯,直咬扯得满口血淋林,终于将捆在黑豹后腿上的绳索咬扯开。解脱出来的黑豹咆哮跳跃着,弓起身,准备攻击误以为是伤害了陈喜的远处人群,为陈喜报仇。人群见黑豹没了绳索的拘拌,惊叫着四散。陈喜努着最后的力气把黑豹唤到身边,用那只好胳膊抚摩着的黑豹头说:
“
快,快跑大黑,向山上跑……
”
黑豹注视着陈喜,陈喜指着远处群山说:
“
快呀大黑,听话,别管我,他们是来帮我的,快跑,上了山,你就能回到你的家啦,以后就靠你自己啦,快呀,快跑……
”
猛地一推黑豹,黑豹明白了,注视着陈喜后退几步,掉头向山坡跑去,跑到公路边忽然停下,转过身,冲着陈喜全身匍匐在地,头深深埋下。陈喜不知道大黑匍匐动作的确切意思。但知道它在向自己作谢做诀别,知道这是动物里最高的礼节。陈喜一心让大黑自由,急喊道:
“
快跑大黑。
”
黑豹呜咽了一声,掉头越过公路,缩着一只残了的前爪窜上山坡,敏捷地向大山深处奔去,顷刻便隐没在山坡黢黑的草丛中,望着黑豹远去的背影,陈喜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怀:有留恋,有牵挂,更多的是欣慰。陈喜在心里喊道:
“
大黑,你要常来我梦里呀……
”
禁不住泪流满面,一阵剧痛袭来,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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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别哭【原创小说】
十二
天亮了,陈喜被送到医院。医生们被陈喜的伤势惊呆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病人。检查结果是:陈喜头骨两处塌陷性骨折,鼻骨塌陷骨折,门齿外力缺失,牙龈破损,耳膜穿孔,脑震荡,双侧肋骨骨折,整条左臂粉碎性骨折,右下腹利器刺伤,伤及脾,肠外溢,双腿骨折,指关节骨折,左肺叶被折断的肋骨戳伤,全身软组织挫伤并皮下淤血,严重失血。医生们问巡警这么严重的伤是怎么弄的?回答说他赤手空拳一个人跟四五个拿凶器的歹徒对打。医生们诧异,干嘛还不快跑?好汉不吃眼前亏呀。巡警说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动物。医生护士们听了唏嘘不止。手术院长亲自主刀。从上午一直做到下午整整八个小时。手术一半时麻药失去效力,可手术中又无法再次实施全麻,等于后半截手术陈喜是在无麻醉状态下进行的,疼痛程度可想而知。可陈喜一声没吭,手术台上,他一直想着黑豹,想着他终于救了它,想着它终于自由了,回家了,就无限的欣慰。虽然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却神态自若。手术结束后陈喜被绷带缠得象个木乃伊送到了单人特护病房。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听到消息赶来的电视报纸各媒体记者,见手术结束了一拥而上。看陈喜无法接受采访就一窝蜂围住主刀的院长。疲惫的院长摘下眼镜,用手帕拭着潮湿的眼睛说:
“
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高尚的男人,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为有这样的同胞而感到骄傲,象他这样的人再多些,中国就有希望了……
”
可动物园方面却有微辞,说陈喜舍身救下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假,可他又把这动物一手放跑了,这损失谁负?这责任谁担?此言一出立即招致吁声一片。各媒体都谴责动物园这种怕担责任的思想,说到这时还说这种话,你们跟人家陈喜比比,人家为了朋友命都可以不要了,你们和人家陈喜差多少?吁声最甚的是网上,网友们甚至呼吁拆除动物园放出所有动物回归自然,因为生命是平等的,地球是生命的共同家园!
陈喜的病房里堆满了鲜花,都是仰慕他行为的人送的。市里领导来看望过他,市外企外籍老总也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来看望过他,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来看望过他,市民们来看望过他……他杂志社同事也来看望他,同事们围在他的病床前让他安心养伤,又不无愧疚地说以前对他关心不够,说委屈你啦陈喜,我们知道你写了好些文章送到兄弟刊物上发表了,我们都看了,写得多好呀,再写吧,写完在咱们杂志上发,也让咱们杂志提提档次。干嘛肥水流外人田呢?社里给你留了宿舍啦,你转编辑的事,社里一致通过,从没这么心齐过……离婚的事也别放在心上,她跟你比算个什么?他不离咱们还和她离呢……陈喜病房窗外的楼下聚集着好多大学生,他们都为当今金钱万能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有陈喜这样的人而看到希望。他们好多都是艺术院校的,拿着吉它啥的乐器,在陈喜换药的时候为陈喜弹奏演唱,分散消减陈喜换药时的痛苦。几个浪漫漂亮的女大学生拉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陈喜大哥哥,我们爱你!这天王紫花也来了。提着一兜苹果,一进走廊就被堆得小山一般的鲜花吓一跳: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花呀,这得多少钱呀?进了病房悄悄坐下。缠满纱布只露两眼的陈喜柔和地望着王紫花说:
“
你来啦?你看我,咳,我也不知道咋就弄成这样了,还惊动了好些领导麻烦了好些人,我心里真不安呀……
”
王紫花垂了头,臊眉搭眼不言语。陈喜又说:
“
紫花,你跟我这么些年受苦啦,这阵子我也想通啦,等我能下地咱就去办离婚,房子财产啥的都归你,你新认识的那个也没房吧?你们就住家里吧,单位给我宿舍啦……
”
陈喜的话更让王紫花羞愧不已,头也垂得更低了,小声语无伦次地说:
“
别,别,不……
”
陈喜安慰说:
“
没事紫花,我不恨你,那会儿,在大王庄,好些事我还记着呢,我还记得你年三十给我端来一碗红烧肉,闻着就那么香,真想吃呀……那阵子我好久都没吃东西了,谁也不管我,只有你给我送去红烧肉,我一辈子都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哇紫花……
”
王紫花羞愧得无地自容,嘤嘤哭了起来。陈喜劝:
“
别哭啦,我有一笔钱,一直没跟你说,因为这钱原本不是我的,我想物归原主。现在看来办不到啦,是爹临走留下的,五千美金,能换不少人民币呢,等我出院了,给医院结完医疗费,再赔给动物园点,剩下的,你都拿走……
”
门悄悄被推开了,两个漂亮的护士推着药车来给陈喜换药了。一见王紫花她们就皱起了眉头,脸一下拉了下来。现在各媒体都热炒陈喜的事,连他的家事都尽人皆知,护士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和陈喜闹离婚的王紫花,十分厌恶,诘问:
“
谁让你进来的,现在是探视时间吗?出去,我们要换药了……出去听见了吗?
”
王紫花揉着红红的眼睛走了。一个护士轻柔地从陈喜腋下取出温度计,迎光看看满意地说:
“
挺好。
”
然后一边准备换药一边和陈喜开玩笑:
“
你快点好吧,好了拆了纱布,我就能看看你长什么样了,你刚入院时我的小姐妹见过你,说你特秀气呢,心那么好,还有文才……你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她还要跟你离婚?你要离了婚得有多少漂亮姑娘争着嫁你呀?
”
陈喜脸就红了。另一个护士悄悄地给窗户开了一道逢,一来给屋里换换空气,二来告诉楼下的大学生们,换药了,你们可以给陈喜演唱分解他的疼痛了。每一次换药对陈喜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磨难。楼下的大学生们见病房的窗户开了缝,便操起吉它等乐器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前奏过后,一个浑厚的嗓音便唱起:
有没有
一种爱
能让你
不受伤
这些年堆积了多少对你的知心话,
什么酒醒不了
什么痛忘不掉
向前走
就不可能回
头望
……
众人便和了起来,声音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
朋友别哭
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
朋友别哭
我陪你就不孤独
人海中
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你的苦
我也有感触
…
…
歌声悠悠地从窗户飘进来,在陈喜耳边缭绕,听着那歌声,陈喜知道了原来有这么多人爱他关心他,自己做了这么点小事,就得到了这么多的回报,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陈喜感恩不尽,泪水便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来。换药的护士见了,关切地问:
“
怎么了陈喜哥,疼么?
”“
不!
”
泪眼摩挲的陈喜摇摇头说:
“
我这是高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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